almost 7 years ago

吃完別開生面的伴侶盟凱道「伴桌」,關於活動門檻有些想法。先說,我沒有參與本次活動的任何籌備會議、沒有貢獻一絲一毫心力,不過本文的意思也不是要放馬後炮。我感謝促成本次的活動的朋友,只是有點微擔心,微吐露一番。

這次辦桌綜合成果報告、造勢、募款等功能,參與活動的門檻是新台幣一千元。活動前幾天,面冊上就出現了這個「上不了桌」的活動,抗議「婚姻不該成為獨攬存活資源的門檻」,選在「伴桌」同日的下午,召集貧窮同志一起來討論「貧窮同志還有什麼方法爭取政策改變」。

我認為抗議貧窮而卯上同性婚姻合法化/伴侶制度/多人家屬,似乎找錯了冤頭債主,畢竟「沒條件成家」是一回事,但目前連成家的資格都沒有,則是另一回事。青年貧窮的問題,尤其「上不了桌」這群人所標記的「高學歷、低收入的社運/NGO工作者」、「在家接案的文字外包工人」,根源在於學歷貶值、經濟產值分配不均,又分不到國家重點扶植的科技業或新興電子商務相關產業的油水。「台北市的邊緣(例如中永和)租屋」則根本上是跟象徵資本在地理上分布不均有關(例如出版業和NGO高度集中在台北、新北),其次則關乎台北、新北的房價。

不過,我也明白,「上不了桌」之所以針對「伴桌」,也跟同志社群的「正常化」有關。1990年代以降,「酷兒」就一直扮演「同志」的諍友,積極檢討同志運動與文化是不是製造出新的壓迫。這個局面的根源,是認同政治的特徵。當我告訴自己和別人「我是誰」的時候,不免要給出姓名、生日、來歷、求學歷程等資訊,這一點一滴凝聚得越清楚、那個要認同的身分的輪廓越是剛硬,就勢必會有些卡不進去的地方。

類比到社群,當同志的輪廓隨著《認識同志》手冊、同志遊行、康熙來了、大學生了沒等媒介而越來越清晰,就會有越多人抱怨:我才不是那樣。近年來,越來越多聲音提醒我們:某種樣子的同志在「圈內」越來越主流,「當不成天菜就只能當餿水」了。外貌之外再加上行為模式、品味等,「正常化」大抵就是大家都越來越像這個模子的意思。至於「正典化」,約莫就是那個模子具有規範效力的意思:當不成天菜,就沒有人覺得你有不當餿水的資格。

「上不了桌」很擔心婚姻變成正典,亦即結不了婚就好像沒有辦黨證,無從保障伴侶之間互負的權利義務、分配的資源等。

昨晚我的確對這一點有些困惑。我不懂為什麼門禁要設得那麼嚴格。雖然辛苦的志工告訴我,主辦單位怕大家吃不飽,但我相信不是行政上的理由,因為從一開始我們就不一定要吃傳統的辦桌啊。都是一群牛鬼蛇神要結婚成家了,擺中元普渡那種三四五六排長桌,大家惡鬼般遊走夾取食物,也只是剛好而已。或者大家發個餐盒,一樣可以拍舉杯畫面,有何不可。更何況,主辦單位只要確保每 有供應到食物,根本不必管圍了幾個人。付一千元以贊助運動為多,食物大家順心愉快就好,有買票的可以先進場坐前面,坐滿了後面繼續開放免費入場,席地或板凳圍聚,有何不可。

甚至應該直接請「上不了桌」的同仁與支持者一起來,陳珊妮廖文強各少唱一首兩首,大家都來發言嘛。

昨晚的辦桌方式,的確會讓我覺得不太對勁。四周圍起來的封鎖線,神似野草莓時拉起的糾察線。2008年冬,靜坐那陣子很多阿伯阿桑每日來旁邊看。當時大家不敢撤線(我也不敢),我看倒不是糾察考量(畢竟中正一的隨時都在監看,真有鬧場的八成也是他們縱放的),而是因為撤了就有溝通的壓力,我(們)根本不知道怎麼跟長輩溝通;預先擬好的節目單和發言稿,誰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打斷、嗆聲。

可是承前所述,「酷兒」一直都在孳長,持續會有人覺得不對勁。這有兩個原因。

  • 從「酷兒」被引進台灣的歷史來看,酷兒精神其實近似「勇於求知」的啟蒙精神(對,就是寫在想想論壇「 關於想想論壇」的那段話--寫給誰看呢唉)。如果有A與非A這組區分,它一定質疑A;如果有尊敬/鄙夷這組區分,它一定質疑尊敬--而當我這麼描述酷兒的時候,也一定會被酷兒質疑。酷兒要求重新觀察、細細檢審,那些老粗看不出差異的地方,其實 真的 有差異。

  • 「酷兒」質疑「同志」,反之沒力(為什麼沒力?因為象徵資本有差。為什麼有差?因為選擇的「道」不同,專致琢磨的技藝不同),其間的關係是不對稱的。不過酷兒這邊有一部分的動力,其實來自「同志」。因為冠上同志的各種生活越來越複雜,因此「同志XX」就很難不化約掉越多細節,這就回到前一點,給了「酷兒」動力。

所以,長遠來看,排除出去恐怕不是個好辦法,因為可能你真的不是沒問題,而且沒有反省檢討的一面,很快就會跟世界脫節。儘管酷兒的聲音近年來聽在同志耳裡已經越來越接近 抱怨 ,但我認為同志還是有必要盡可能回應。抱怨是形式稍微明確的噪音,或者不容易成為運作的主要考量(聽不懂、覺得不相干),或者會被打包處理,就像何思瑩這篇文章,不斷呼籲大家要回到實證研究,但說真的,台灣的家庭史都還沒什麼苗頭,難道中研院那些富貴的家庭社會學者的研究,在這個議題上有參考價值嗎?(不過我大致同意何文。)

回到「伴桌」。我深深覺得,即便是募款餐會,象徵上也該處理得像廣納百川,尤其性這件事情,它本身就猶待探索,它直到二十一世紀都還湧出活水。因為性走在一起的人,如果越來越像因為貨幣而走在一起的人,實在是很可惜的一件事。因為貨幣它不認尊卑富貴,它也因此對尊卑富貴漠然;當你用半個月的薪水買下新鮮搶手的玩意,你幾乎可以暫時忘記那是半個月的薪水。反觀性,它直接把肥胖、醜陋(約不到)、貧窮(沒地方做愛)、C貨、娘炮、象徵資本豐贍或窘迫(做完愛就沒話說了,或是長篇大論壓抑想當犬奴的欲望)等差異,搬到你面前。打開交友軟體滑兩下,這些都會出現在你面前,只是比例高低而已。性有可能教會我們反省跟體諒,不過可能還是得要自己把握。

我不會因為「伴桌」一次活動就對伴侶盟失望云云,而是認清我必須更積極參與,至少要更積極搞清楚來龍去脈、接下來進立院的可能發展等。我仍然支持相互友好、尤其友好到可以上床的人,應該有組織家庭的資格,並受到法律保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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