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ver 4 years ago

在一切社會科學理論都依次受到質疑的國家,原先採納了其中一種理論的人之所以固守那種理論,與其說是因為他們確信那種理論真實,不如說是因為他們沒有把握能否得到任何比這更好的理論。

——托克維爾

2013年服貿簽回來之後,我一直困惑的是:為什麼沒有服貿主題的書?

迄今,在兩大網路書籍通路搜尋「服貿」或「服務貿易」,結果是令人尷尬的闕如,只有經濟部的〈中華民國國際貿易發展概況〉、遠見、今周刊與商周各自的新刊或特刊,而想想論壇的選輯《》大概是唯一一本簡介寫到服貿的書,但本書不是專論,只是選文有所涵蓋而已。

ECFA的書似乎比較多。細察書目資料,卻似歌功頌德為主,僅台灣智庫出版之《ECFA,不能說的祕密?》的書名帶著質疑。《ECFA後的錢潮與風險》倒是直接開始談中國經商潛規則,自由市場失靈自不待言。其餘經濟部相關人員寫的「自由貿易恐怖主義」類書(比方說「捍衛ECFA:今天不做明天會後悔」云云),或是不痛不癢的報紙專欄結集如《ECFA後的兩岸關係》,也就無需多提。

考慮雜誌文章的話,理當不是這片蕭條景象;然而雜誌文章跟專書畢竟不同,後者才有篇幅讓人論證得嚴謹、完整。當然,如果把主題放寬到「自由貿易」,書量會遽增。不過,此間談自由貿易協定,無論是不是跟中國談,勢必要處理「中國因素」乃及美國的東亞政策——台灣的地緣位置與歷史機遇,委實需要本地的理解與判斷;翻譯作品宏其底氣,卻很難是解答。

這大致上是2009年至今,出版業對ECFA及後續的貨貿、服貿之評估:賺「中國財」的工具書。我相信立場不一致的出版人比比皆是,然而 言論市場 上的不同意見,要成為 書市 上的品項,出版社要下很大的工夫,更未必有餘裕投資此議題,挑品譯介仍是有心人比較靠譜的作法。

由此可見,陳穎青(老貓)在〈台灣的出版自由到底會不會被服貿摧毀?〉中的論證,聚焦於通路,或說圖書品項的曝光機會,這只是他的反對者的淺層憂慮。投注於生產台灣意識與大中國意識的資本,將越來越來懸殊,這才是反對者的深層焦慮,而出版自由無法確保這一點。是故,儘管中資早就輾轉投資台灣出版業,就算本次服貿協議並未開放出版業,甚且行將開放的印刷業,恐怕也不會傷及台灣的出版自由:

假定中的言論審查實是中資印刷經營上的最大劣勢。它本已無法實現低價原物料,技術與資本也不會有優勢,換言之,它不可能低價接單,而言論審查還會讓它作業時效延宕、經營成本大增,在這種情況下,誰那麼無聊會去讓它偷偷審查,它如果不偷偷而是審查見光,誰會那麼自我閹割地讓它來審查呢。

黃湯姆提醒我們:一來,基於保護言論(出版)自由的「準麥卡錫式的恐慌」,已現反噬言論自由的傾向;二來,全盤妖魔化中資或涵括13億人的「中國」概念,亦無實益1

的確,真正的爭點不是「服貿開放印刷業,將侵害台灣的出版自由」。前引文章發表後,老貓又寫了〈自由體系最好的防禦是什麼?——答彭明輝老師〉,主張廣納百川的環境,才能培養百毒不侵的個體:

自由體制的可貴就是我們有全民皆兵式的抗體,每個人都會巡查,發布警報。包括像彭老師這樣的知識分子,讓我們成為有預警能力的社會。如果我們以為思想的保護是完全戒除有害病毒,那麼最後的結果就是,我們什麼都不知道,像天真浪漫涉世未深的小孩。

信仰與知識需要試金石,這大致是彌爾頓(John Milton)《論出版自由》( Areopagitica )的論證2。這個命題我當然不反對,可是用之於今世台灣,疫苗也不免要減輕一點劑量,這是被殖民史的教訓。

教訓是,中資做出版根本不需要壟斷通路,毋庸懷抱惡意,單單挹注(對中共與台灣主權掮客)無關痛癢的書籍(如出版兒少書籍的龍圖騰3),或是在會痛會癢的主題上自我審查4,甚至傳聲通令,就足以消耗許多讀者的眼球。

反觀經營台灣史、台灣本地社會分析者如前衛、稻鄉、允晨、玉山社,或如寶瓶、群學等培植寫作題材較嚴肅的台灣作者的出版社,市場不常青睞它們這方面的出版品5,往往要「以(翻譯)書養(本土)書」,靠分眾支持,苦撐待變。這種狀況在政壇似乎也看得到,亦即譁眾取向的立委比紮實問政者搏得更多版面,一個常見的解釋是「什麼樣的消費者,選擇什麼樣的圖書/政客」。也就是說,儘管台灣本土認同全面升高6,近10年來「永遠維持現狀」大抵成為台派以外的共識7,台灣民眾對民主的信念卻是搖搖欲墜。從葉高華的整理與分析看來,完全沒有經歷過戒嚴時期的18~29歲世代,對民主政治的不信任,還有對獨裁政制的不防備,在各年齡層皆居冠(認為「任何一種政治體制都一樣」者,在各年齡層都是穩定的四分之一)。

出版根本而言是對公眾說話,出版業則將出版視為一門生意。人類從未有「共通的語言」8,因此出版業總是受制於語言等文化條件。衛城出版的總編莊瑞琳說得精準:

其實護身符並不只是台灣已如空氣陽光水的出版自由,還有兩岸的文化生態差異,已經使生物的獨立性很強,很多產品移植不了,毒草也會枯萎,這是認為毋須為服貿緊張焦慮者的論調,但反過來呢?我們自認的香花,也不一定能在對岸移植。因為已經有極大的文化差異。而這種或明或隱的差異正是所有語言市場的特徵,換句話說...每一次產品都會遇到不同的心理需求的揣摩挑戰,而且每一個地域,就算語言一樣,就是會有難以說得清楚的原因,造成它賣或不賣。

台灣,十七世紀以降的殖民暴力屢次揪合再分化的共同體,其出版市場的確獨特。「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,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」,2013年的台灣,支持與反對要讓下一代永遠記得二二八事件的比例相當(22.9%跟22.2%),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民眾,認為教育美麗島事件與黨外民主運動「不重要」或「非常不重要」。這是我們要「放下過去」、「拼經濟」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嗎?顯然不是,因為逾七成民眾支持要讓下一代牢牢記得「推翻滿清,建立中華民國」和「八年對日抗戰勝利」等兩項中華民國史觀的關鍵事件9

高度認同台灣,卻又對這東亞華語圈獨特的民主典範沒什麼信心;滿意甚至眷愛自己鏡中的形象,但不打算弄清楚身世。在此我無力考察這種弔詭,僅(武斷地)提出兩份研究為例。謝國雄的「茶鄉」(約當新北市坪林區)社會誌指出10,日治以降,茶鄉民眾的政治生活有「政府」而無「國家」,或說「國家」在民眾的經驗中,僅有威嚇性的、白色恐怖的「報」,然其日常生活卻不得不時常跟職司「管」的政府打交道。「好康道相『報』」所建立的信任不穩固,檢舉意義的「報」就成了人民彼此監視、「上報」的手段,茶鄉人於是關注營生,不「操」( caub )政治。「政府」要強加「武昌起義」與「八年抗戰」?由你教訓,我自管營生逐利。

至於戒嚴下的知識分子,施明正的〈指導官與我〉當中的各種矛盾,則讓我們窺見,符合國家象徵暴力的「施明正這個人」的敘事,如何糾纏施的生命傳記,以致其文體與句法畸零如此。施反抗國民黨政權的象徵暴力,但後者「不屈不撓」地,靠著警察與特務、審訊所與監獄,終究讓施不得不感謝它,也就是在象徵與非象徵的層次,都接受與之共存。

台灣被殖民的歷史如斯,人民不論有沒有唸過「大冊」,一定程度都能「雙重思想」(doublethink)、精神分裂地、弔詭地活著。朱宥勳回顧台灣史,粗略指出一個「二十多年定理」:「如果我們當下做了一個會影響思想或言論結構的決定,我們會在二十多年之後看到結果,這不是當下的人們是否從中得利可以抵銷的」,這是因為「二十多年」差不多是一代人習得「敵人的話語」且能應用裕如、還施彼身,所需要的時間。我不認為歷史有規律,但包括周婉窈等史學者都曾指出類似現象11

對現下的部分知識分子來說,歷史性的象徵分配不均難以忍受(譬如王曉波留下的課綱微調爛攤子),台灣民眾的弔詭難以忍受(反映在不同路線出版社的規模與本土題材圖書的銷售成績),就算恐懼缺乏事實支持,也寧可大肆放送——販賣恐懼,是為了免於恐懼——這大抵是肩起這擔歷史包袱的原罪。這是一場說真話的遊戲。支持市場機制及台灣出版界體質的一方,指控對方消費恐懼,主張那種恐懼缺乏理據,即便有,亦屬無從估算、控制或分配的危險,而非可以理性評估、因應的風險。何苦不把握商機,還害「我們」的文化與經濟皆閉門造車?故甘冒不諱剖析這種恐懼的非理性。勇氣與身段都做足了,可惜這套說法之所以顯得真,不是因為實證科學式的「可重複、可驗證」,反倒恰恰依存於對方兜售的恐懼,來襯托勇氣與身段。

說到底,在恐懼尚未成真之前,圍繞著「對期望的期望」開展的這場論辯裡,雙方相互對到焦的時刻是稀罕的。要跳脫這攤泥淖,只能直面恐懼的 遠因 及其本身。

若說恐懼的原罪在我(們)肩頭,那麼解開弔詭的契機也在我(們)身上。我(們)若不想淪為老貓所謂「以人民素質低落為藉口,把讀者訓練成媽寶,為他們篩選什麼能看,什麼不行」的知識分子,其中一種作法便是重新檢討並致力於行銷,憑藉自豪的編輯與出版能力,回應台灣社會面臨的挑戰,既予之深入淺出的答案,也不時提出尖銳的問題啄痛它。畢竟,2008年以來,出版界以「出版」這一形式,回應ECFA等自貿框架的努力,還有很大的改善餘地。當然,這又扣回中長程的工夫,諸如鼓吹被殖民者強健其「自己作主」的精神、培植本土題材作者等。地方的出版,需要更多吳介民、范疇、左統、…——或更高明的意見。


(本文將刊於2014年4月號《秘密讀者》)


  1. 也請參考顏擇雅對於服貿開放印刷業的看法。 

  2. 托克維爾(Alexis de Tocqueville)對出版自由在美國的觀察則更有趣。他認為「在普遍懷疑的時代」,人卻更保守,「不是相信他們不知其所以然的東西,便是不知該相信什麼才好」(242-3)。托克維爾明白,分辨真偽不僅需要閒暇,更需要投入分辨這檔事的激情,還有改變見解的勇氣。Tocqueville, Alexis de. 2005. 民主在美國. 秦修明、湯新楣、李宜培譯. 初版. 新北市新店區: 左岸文化. 

  3. 2013年8月,《新新聞》報導直指龍圖騰的出版策略是「北京洗腦工程台灣全面展開」。 

  4. 最有名的例子當然是簡體版《想像的共同體》直接刪去原文第九章「The Angel of History」。 

  5. 318佔領運動帶動左岸文化的《獨裁者的進化》和紅桌文化的《公民,不服從!》,不過這兩本書都是翻譯書。 

  6. 根據中研院定期進行的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(六期四次,2013年),認同自己是「台灣人」者,從1992年的23.7%來到2013年的73.7%,是「中國人」者,從23.4%來到1.1%,「兩者都是」2013年是24.2%。 

  7. 承前六期四次(2013年)調查,主張「儘快宣布獨立」者有9.1%,「維持現狀,以後走向獨立」者從10年前的30.1%降到2013年的28.8%,支持與中國「永遠維持現狀」者從2003年的32.8%,來到2013年的39.1%,「維持現狀,以後走向統一」和「儘快與大陸統一」合計19.6%。另,「為了和中國大陸進行經濟來往,請問您同不同意台灣接受『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,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』的原則?」,不同意或非常不同意者高達75.7%。 

  8. 即便是貨幣也只有在抽象的量上可以互換,預設著某個主權或演算法的通貨(例如美元或比特幣[Bitcoin]),始終可以因為外交關係或漏洞而失去信用。 

  9. 本段皆引自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六期四次(2013年)。 

  10. 謝國雄. 2003. 茶鄉社會誌:工資、政府與整體社會範疇. 初版.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專書 5. 台北市: 中研院社研所. 

  11. 應用世代概念來研究二戰後台灣的政治反對運動,可參考蕭阿勤的《回歸現實》。 

← 暴力?請分辨! [書籍] 范疇《台灣是誰的?》 →
 
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