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most 6 years ago

首先我想引三段話。這些引言都很有教益,所以我並不覺得羞赧。

無論別人靠不靠行,秘密發言就是不靠譜,研究靠行與否前,我期待靠譜的文壇批評生態。


我想我們來對賭。如果我和我太太賣了一股,我退選。如果柯先生和他的太太,在MG149 有一絲的瑕疵,他退選!


史家不想寫史家的歷史。他們浸淫於漫無涯涘的歷史細節,樂不思蜀,不過他們可不想被算進漫無涯涘的歷史細節的一部分。醫生不想生病也不想死,史家不想成為歷史秩序的一環。

(對了,我是《秘密讀者》的編輯委員之一,雖然本文是以我個人的立場發言。)

《秘密讀者》2014年9月的「不靠行的作家」專題,緣起吳明益寫在Facebook動態的一個關鍵字「不靠行」,探討靠行/不靠行之於文學創作有什麼干係。負責的同仁找到有趣的「成行」形式(《文友通訊》),另外探討一些不大靠行的小說家,最後檢討這個專題的偏差。

結果,本期一出,輿論果不其然聚焦於吳明益。有人(代表沉默的多數中壢李姓客官)重申匿名評論不靠譜,有人質疑沒有給吳老師回應的機會(連寫文獻回顧的時候都不會聯絡作者了...),有人斥為狂風吹吹就過去了,有人認為文學就該以「作品決勝負」。若知此事,吳明益八成會暗笑這些見縫插針者的迂(2015/2/15 UPDATE: 結果吳明益在台北書展上也是說「匿名不負責任」),但我還是希望專題大篇幅介紹的《文友通訊》、王默人、吳永毅、歐坦生、何献瑞、許倍鳴、羅浥薇薇等作者與作品,能有機會被更多人知道。

我是社會學背景,稍嫌自抬身價地說,其實《秘密讀者》不過是把社會學引入文學場罷了。完整閱讀整個專題的讀者,當不致誤會那是攻訐吳明益的手段,也沒有詆毀他的作品,這個專題只是把有些人知道、有些人不知道的社會關係,寫出來,讓更多人知道罷了。「社會關係」是指,例如,誰在誰那邊出版、誰在哪份刊物披露自己的書訊、誰幫誰掛名書腰推薦、誰在副刊文章裡推/陰了誰的作品一把等。對此,主張「作品決勝負」的人或許不屑一顧,但願他全知全能、鳥瞰文壇,無需媒介就能知道誰最近出版新作,不必踏進實體或線上的書店就能讀到這些書,甚且能自我教養,書單從來不為其他意見偏頗。

就如上引第三段話,史家不想成為史料,醫生不想患病,嫻熟某種技藝、在那門行當如魚得水甚至呼風喚雨之人,往往以紆尊降貴的姿態談及自己與那門行當的關聯,甚至避而不談。村上春樹寧可談慢跑,駱以軍得要寫〈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〉才能抱怨「為什麼你的作品裡稍微認真一點在悲傷的人呢?」前者後來還是明擺著抱怨日本文壇對他不友善,而後者當年還沒在台灣文壇站穩腳步。時移事往,按照當時所處的位置而採不同的發言策略,這是待人處世的智慧,但凡涉世之人,多少都能體諒。畢竟,身在不同位置,能動用的資源大不相同,尤其象徵資本(所謂形象、名望),那不是一時三刻就能積累的。

專題文章〈像我這樣一個不靠行的作家〉有點搞笑地拿夏宇跟湯舒雯比較(怎麼都沒有人抗議《秘密讀者》沒有給湯舒雯回應的機會?):已經成名的夏宇,獨立而叛逆的形象早已深植文青心底,換成湯舒雯(你知道她嗎?)照搬夏宇操作其詩集的手法,恐怕難收同樣的效果。

此種「厚此而薄彼」在人類世界司空見慣,甚至可以說,若不是因為人們期望被厚待而汲汲營營,我們恐怕會迷失於資訊的洪流,吃飯找不到老字號,讀書覓不著「『布克獎』得獎作品」。沒有人說信用、名望、形象不重要,但同樣可以肯定的是,涉身其中的人都老大不願意經營信用、名望、形象的策略,被搬上檯面,品頭論足,一一拆解。

彷彿那樣一來,濃郁的拉麵就會被還原為麥子和肉豬。

真是傻了。宗教改革是多少世紀之前的事,如今台灣的上層中產階級靈糧堂信眾,有比較靠近耶穌一點嗎?前述駱以軍的「吐槽」,其實也是黃錦樹事後「建構」的,而今,那段對白、那篇小說是針對張大春而發,這說法幾乎已成公論。

雖然司空見慣,卻還是有一再揭露的價值。因為,宗教改革總算讓歐洲人明白,教義跟教會是兩回事,並鞏固了更加虔誠、嚴謹的「抗議教」(即新教)——雖然後者是不是件好事,還真是見仁見智。如果我們真能把作家的信用、名望、形象,跟他的作品區分開來,釐清其間絲縷糾纏的關係,那才真有機會「用作品決勝負」。否則,我們對作品的印象,或許其實源於某次某本文學雜誌企劃的對談中,某位與談者的斷語,卻無意間成了我們自己的判斷,但我們根本無力分辨。

其實,我相信以上所言,大家多半了然於心,都可以當成廢話;我的目標讀者是等而下之的人,是魚目混珠的人。什麼叫魚目混珠?以前引第二段話為例,「賣股」是明確可稽的行動,然則「瑕疵」是什麼?報帳發票沒貼齊算不算瑕疵?澄清的記者會上講話漏風,算不算瑕疵?對於這種問題,連陣營當然會說「選民的心中自有一把尺」,但如果台北市選民心中的尺是公平公正公開的,我想國民黨派西瓜來選應該是選不上的。在一個靠中(華民)國政府吃飯的人多、地主多、收租的食利階級多的地方,那把尺會如何偏頗,我想讀者心裡也都有一把尺的。

如果你還沒注意到的話,請看上引第一段話:「匿名」是一回事,但「批評不靠譜」又是另一回事。能用「就是」將兩者等同在一起,這就是明明站在出版與文學界的優勢位置,又雅不願把這份「才條」攤開來談,只會遷怒認真在談的人。

而且,這次還不是在談她或她旗下的作者。(讀者勘誤:算是她旗下的作者。)

搞不好以上三段的談法還略略高估了這種人?也許從頭到尾都沒什麼策略或算計,從頭到尾只不過是因為這樣講話比較舒服、爽快而已。根本不用操煩下個月收入的人,「根本就不想要意識到這種部分在心裡上、部分在實用上受到制約的『種種死敵式的價值之間的混雜』;他寧可逃避在”神”與”魔”之間作選擇」,反正這樣的人早就不需要反省自己的習氣去迎合這社會的要求,遑論改變。書賣不好,都是「they」的錯,「they」可能是不識貨的讀者,可能是《秘密讀者》。

哎呀,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了,但實在一點都不痛快啊。不但不痛快,更觸痛了累積已久的哀感。有本小說寫到一個離開前殖民地到米國生活的女人,漠然走入婚姻,而他的丈夫只不愛她做愛時的眼神,因為那雙眼睛總是心不在焉。他生氣了,而作者這樣幫女人開脫:

他不知道在某些地方...,各種不同的失望彼此競爭,想得到主導權,而且個人的失望再怎麼猛烈也不致過分。[...]他不知道大神咆哮如一陣熱風,並且要求服從,然後小神(輕鬆而自若,隱密而有限)離開了,失去了感覺,麻木地嘲笑著自己的魯莽。由於習慣於自己的一切被證實為不相干、不足取,他變得有彈性,變得真正地冷漠。一切都無關緊要,一切都不甚緊要,而且愈顯得無關緊要,就愈變得無關緊要。沒有一件事情具有足夠的重要性,因為最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。在她那永遠在戰爭恐懼和和平的恐怖之間搖擺不定的國家裡,最糟的事情不斷地發生。

當本地社會的各個場域走到這樣的地步,當既得利益者的能耐,遠大於甫入場、因無可損失而心存顛覆的新人,當傾向維護現狀的力量遠大過攪動死水的期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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