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bout 8 years ago

先給結論:聯合報有夠爛。英國識讀信託的研究莫名其妙。

聯合新聞網今日報導:英調查:電子書愛用者 閱讀能力較差

這篇報導編譯自英國媒體每日郵報的報導,而每日郵報的報導又來自英國識讀信託的研究

首先,標題幾度轉手,資訊也逐次轉變。英國識讀信託(以下簡稱NLT)的報告,下的標題是「用螢幕閱讀的兒童超過讀鉛字的」,到了每日郵報,變成「慈善團體警告:在iPad或Kindle上閱讀的兒童,識讀技能較弱,將閱讀當成消遣的機會較低」。聯合報下的標題將「孩童」置換成「使用者」,然而內文其實是編譯自每日郵報報導。

換句話說,或許是為了吸引更多人點擊這則報導,聯合報下了扭曲內文的標題

其次,聯合報的內文有如下這段:「諷刺的是,享用免費午餐的低收入戶學生,竟然是最少閱讀實體書的族群。」每日郵報的報導完全沒有「諷刺的是」,更扯的是,NLT的新聞稿根本沒提到這件事。我嘗試用”low income”、”national literacy trust”、”ebook”等關鍵字綜合google,找不到相關的資訊。

NLT自己的研究倒是暗示,低收入可能會讓親職實踐得不完善,進而限制了孩子的識讀能力。

話說回來,這個現象究竟諷刺不諷刺?事實上,藉著贊助載具來避稅,是企業和慈善團體的常見作法,而這些慈善(避稅)作為著落到低收入學生的機率,恐怕也比較大1。也就是說,以整個收入群體來說,低收入學生使用平板的機會,可能會高過中收入的學生。

另方面,電子書的定價和售價,平均是紙本書的七成到五成。不論是低收入的學生家戶,還是企業或慈善團體埋單,選購電子書都比紙本書來得便宜。

低收入的學生有比較高的機率使用載具,與此配合的電子書也比較便宜,低收入的學生閱讀電子書的比例比較高,很諷刺嗎?與其執著於紙本書或電子書,不如盡可能讓孩子接觸到多元內容。

最後,NLT的研究到底指出哪些事情?研究樣本介於8至16歲,共34910人。

  • 其中39%每天使用電子載具閱讀,28%讀鉛字。讀電子書的兒童在過去兩年間成長一倍,來到12%。(新聞稿沒寫清楚,但讀電子書「且」讀紙本的,最多可能有33%。)

  • 其中52%說他們寧願在螢幕上閱讀,32%寧願讀鉛字。

  • 幾乎全部的孩子家裡都有電腦可用,40%擁有平板或智慧型手機,70%有自己的書桌。(NLT的報導寫:「十人中有三人沒有自己的書桌」。比較看看。)

  • 68%的女孩、54%的男孩,喜歡讀鉛字。(NLT的報導寫:「女孩明顯比男孩更愛讀鉛字」。)

  • 女孩用來閱讀的電子載具也比男孩多元。

NLT的新聞稿末段最重要:每天只在螢幕上閱讀的受訪者,比起只讀鉛字「和」兩者皆讀的受訪者,前一組人的閱讀能力高於平均的機率只有後一組人的一半。單從新聞稿我們看不出「讀電子書也讀紙本」的比例有多少,但這群人熱愛閱讀且閱讀能力較強的機會,很可能比另外兩群(只讀電子書或只讀紙本)都高。

最後,同樣兩組人比較,只在螢幕上閱讀的受訪者,非常享受閱讀的比例少3倍,有一本鍾愛之書的機會也少三分之一。

上段就藏了兩處可能的謬誤。第一,這份問卷可能是用量表的方式問,而報告只拿「非常享受」閱讀的比例作比較。如果比較的範圍擴大到前兩個甚至前三個選項,結果又會是怎麼樣呢?

第二,喜歡一本書的原因有很多,而裝幀、用料等物理性的因素都是紙本書的加分條件,反之電子書的每本書之間,變動的只有內容(假設兩者的排版無異──但通常都是有異的)。

這第二點涉及很有趣的問題,也與前述聯合報眼中的諷刺有關:電子書其實比紙本書更適合消費市場。主要的差異是,從媒介與形式這組區分來看,電子書可以將這兩者更明確地分離。反之,製作紙本書要花上大把力氣,將各種物質組合在一塊兒──當然,這也是支撐紙本書成為藝術作品的重要條件。

反之,超商架上的低價恐怖小說、言情小說,作成電子書比紙本書「經濟」多了。

本篇標題向聯合報致敬。


  1. 全世界會不會只有偉大英明的王雪紅的宏達電,會選擇捐贈平板電腦給首善之都前六所明星高中的學生呢? 

 
over 8 years ago

1.

老成持重的涂爾幹在二十世紀初寫了篇文章1,主張人性有兩重,他們基督宗教傳統上叫身體與靈魂(岔個題:1925~1930年的漢語世界也曾熱烈討論過靈肉之爭),換成當時心理學的術語,則前者對應著概念乃至道德活動,後者對應感覺傾向。

人類個體隨時為這兩個面向左右,甚至為其所苦。舉個例子。看到兩個生理男性在公共場所摟抱親吻,拜社會所賜的概念,我知道這叫男同性戀。可我看著就渾身不對勁,小腹癢癢的,恨不得衝上去揍他們一頓,至不濟也要扔顆石頭、撇句「死gay炮」再走。這複雜又激烈的身體感覺,跟尊重不同性別認同的想法一道湧上,讓我左右為難,拳頭才掄起又鬆開,好生掙扎了一番。在涂爾幹看來,這就是人性的兩重性起著作用。

2.

波特萊爾原來也談過類似的想法。1855年,發達資本主義萌萌站起來,波特萊爾寫了一篇〈論笑的本質〉2。他認為有一種笑來自優越感,暗自慶幸踩到狗屎的不是我。秀異的人類個體常常發出這種笑的高級版本,譬如日本動畫《Psycho-Pass》慎島聖護,超凡的智力與閱讀量,每每引用斯威夫特,對動物化的社會嗤之以鼻。

可是這種笑聲對於社會上各種相互依賴的關係來說,不啻過度尖銳,易起衝突,因此人類學會掩嘴等婉曲的作法,學著矯情,學習讓權力關係決定誰能、誰不能笑。反觀瘋人,被文明隔劃出去,他們的笑肆無忌憚。

波特萊爾區分的第二種笑來自對「無知」──不是腹笥甚窘的無知,而是相忘於江湖的無知──的優越感。波特萊爾描寫得像是某種邊際經驗:

那也是人的笑,強烈的笑,其物件[對象]並不是同類的軟弱或不幸的跡象。大家很容易就能猜到我想說的是由怪誕引起的笑。那些令人驚奇的創造,那些其理由與正當性不能由常識的規範來證明的東西,常常在我們身上引起一種瘋狂的、過分的大笑,這種笑表現為無休止的痛苦與昏厥。[…]從藝術的觀點看,滑稽是一種模仿,而怪誕則是一種創造(22-23)。

這種創造是「混有某種模仿自然中先存成分之能力的創造」,或許老布勒哲爾的《叛逆天使之墮落》裡面,那些魚、蝴蝶、蚌殼、鳥翅等元素難以言喻的組合,是不錯的例子。或者,像蔡正元惡扮林義雄,亦富怪誕意味,因為稍微了解林義雄核四公投千里苦行事件者,勢必理解蔡正元是故作無知,但那份無知仍硬生生供養著怪誕。

3.

波特萊爾盛讚能夠達致怪誕的藝術家。《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》收錄的前三篇文章,都在討論此等藝術家中能引人發笑者:默劇演員與諷刺漫畫家,或是猴子與鸚鵡。

波特萊爾稱讚的理由如下:

滑稽特別存在於笑者身上,存在於觀者身上。然而,就不自知原理來說,應該把一些人除外,他們的職業是在自己身上培植滑稽感,然後提取出來娛樂同類,此種現象屬於一切藝術現象之列,這些藝術現象表明人類中存在著一種永恆的雙重性,即同時是自己又是別人的能力(37)。

前述涂爾幹對人性的二重性的討論中,他費了不少筆墨來描述「二重」的意思。集體的或神聖的事物,譬如概念、道德情操等,著落於物質的時候,勢必服膺於物質的特性。聖母照顧聖子的表情、菩薩低眉等經典的表現,能成為歷代藝術家取之不盡的創作資源,正是因為揮毫舉鑿的是相異的個人,工夫施展於畫布、顏料、石材等不同物質,所以這些藝術作品「大同小異」。

引人發笑的藝術家作畫或表演時不會變成另一個人,但諷刺漫畫或默劇卻能激起觀者的優越感,讓觀者自覺優越於卡通化的政治人物或演員所賦形的角色。

4.

關於出自社會優越感的笑,波特萊爾用了些刁鑽的形容(例如「惡魔的」),說白了,即源於笑弄擰了身體感覺和道德情感,模糊了神聖與世俗的分野。假使文明是自我強制,讓個體能嵌入相互依賴的社會關係,成為人際網絡中運作良好的節點,那麼笑就意謂自我強制鬆脫憋開的風險。

5.

1974年1月8日,法蘭西學院的講席上,傅柯提到了「權力機制的怪誕齒輪」,讓我們注意到尼祿、科層制度裡某些平庸可笑的公務員,他們固然有怪誕的成分,卻毫無疑問是權力運轉的一環,甚至重鎮。

如此怪誕,仍舊在我們眼前活生生運轉,這就從反面顯示權力之無可迴避與勢不可免。為什麼勢不可免?一個原因是層層相互依賴的社會關係不容瓦解,或者,瓦解的前景根本不在多數個體的期望中。

無可迴避又勢不可免,即便是失格的代理人亦無礙其運轉。所以問題癥結出在社會關係相互依賴的方式,代理人個別的怪誕,只是借箭的草船,往往吸引、轉移掉注意力。

大悶鍋模仿惡搞,鄉民修圖改歌詞,又或頗見過時的政治諷刺漫畫──這些道具讓我們發笑,邊笑邊藉著優越感,拉開與bumbler的距離,自顧清高。另方面,笑聲也不無諷刺地見證那引人發笑的怪誕,以及那怪誕背後的權力關係。

正因我們無法參與其中亦無從監督,只好笑它,而它卻還能擺出笑罵由人的姿態,謝謝指教。

6.

由此觀之,也可以視諷刺漫畫、綜藝或戲劇為一種委婉之道。這些諷刺作品讓我們學習觀察自身社會一部分的突梯滑稽,甚或怪誕。諷刺漫畫與戲劇教導我們怎麼看政治,同時留在頗ㄏ的情緒或態度上。

弔詭地,諷刺漫畫讓我們對政治更敏感,卻也一定程度化解了憤怒,而這份憤怒或有可能促成行動的。


  1. 英譯。中譯篇名〈人性的兩重性及其社會條件〉,收於《亂倫禁忌及其起源》。 

  2. 我讀的中譯版收錄於:

    Baudelaire, Charles. 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: 波德萊爾論漫畫. Translated by 郭宏安. 初版. Regard 1. 新北市: 八旗文化, 2012.

 
over 8 years ago

請參考陳順孝教授製作的投影片《獨立編輯出擊》

編輯角色的改變

四種編輯典範

  • 1896 梁啟超《時務報》:小媒體,當時還沒有後來記者、核稿、翻譯、編輯、校對、美編等之分工,一人包辦。編輯的任務是啟蒙。
  • 1969 王潛石:功力見於下漂亮的標題,吸引讀者,文化資本的支配,e.g. 「乾坤再造‧神奇一刀/肥了櫻桃‧瘦了芭蕉」(變性手術)。編輯的任務是吸引注意力。
  • 2000 吳連鎬OhmyNews:公民提供內容,成就OhmyNews的招牌。專業編輯來篩選公民提供的內容。
  • 2004 Ethan Zuckerman & Rebecca MacKinnon GlobalVoices:議題懶人包。編輯的任務是彙整並導讀觀點,公民提供的內容以連結引用。

編輯的任務:選擇、詮釋、轉譯、動員

分眾與大眾

  • 議題產製者(producer)與消費者(consumer)合而為一:prosumer。
  • RSS、社交圖譜演算法。

這兩項交互作用的條件,有助於同步心態設定(mindset),加速大眾(mass)中分眾的形成。分眾的政治性不一定明顯,或說未必能藉由傳統的觀察方式(投票行為、是否參與集會遊行或結社等)觀察到,卻有可能是「沒有黨名的黨」。

利用上述條件(以及投影片中介紹的工具),編輯可以快速取得新聞點,甚至「新聞會自己找上門」(e.g. via @id)。然而,同樣的條件也有問題:

  • 自給者(prosumer)容易形成壁壘分明的社交網絡,諸分眾之間的藩籬不易跨越。
  • 編輯態度不同於常人態度:重要新聞不會去找常人(因為沒有先建立資料庫),或者去找常人但常人不點擊。
  • 轉譯的選擇性:尊重鄉民?「啟蒙」鄉民?

MISC: 獲取資訊的工具需要增刪與校準,了解常人都在關注什麼是跨越分眾藩籬的第一要務。

編輯的技藝

傳統編輯賦予意義(sense)的方式:下標題。如今,下標籤與後設標籤也是重要的方法。(cf. 《當神話開始思考》 pp.38-43; 163-165; 209-212。另外,伊格言的小說《噬夢人》中煞有介事的「夢的邏輯方程」也是一樣的概念)

下標題或標籤的功能,在於啟動認知圖式(scheme,或稱基模),引誘讀者朝特定方向詮釋。當然,這就牽涉到「怎麼知道讀者是誰」。

下標題的流程

  1. 完整讀過(通常做不到)
  2. 一句白話簡述大意:少用形容詞,讓事實自動誘導人
  3. 抓主題:動詞很重要
  4. 潤飾

注意事項

  • 盡量不要只談一個程序,反之,要能回應「干我屁事」。
  • 受過義務教育的人看得懂。
  • 形容詞無法帶來感動,把事實帶出來。
  • 要隱藏什麼?要連結什麼?

MISC: 嘗試用3~7個問題架構報導。泛科學這篇清楚但有點太多。

編輯的展望

DATAMINING.

從資料庫抓模式,從各種分眾資料抓模式,產製成新聞。

cf.

 
over 8 years ago

一個前醫生的非病人誌:同性戀去病化40年後

本文寫得相當好,不過以下這句不大能苟同:「四十年了,同性戀在DSM當中已經不是一個病。但在台灣社會中一直都是。」

或許是因為作者的醫療史背景,讓他多少高估了精神病學的影響。事實上,即便在醫學內部,甚至精神醫學內部,都不是沒有歧見。

精神醫學內部,1973年,余德慧在《幼獅月刊》發表這樣的見解:人們「憑直覺判斷同性戀為病態為不尋常的性愛戀,認為同性戀必有其特殊原因」,卻將異性戀視為不需解釋的「本能」,可是「人類的行為絕少是本能,大抵是『學習』的結果」。揚棄本能,改從學習來解釋人類行為,這已經給掙脫精神醫學過去的見解,奠下了基礎。

在醫學內部,精神醫學跟1970年代後半崛起的泌尿科,也不是沒有矛盾。泌尿科在1980年代間建立其「男科」的地位。說快一點,當時這門醫學的作法就是從陰莖來看待性,但因為迎合男人將陰莖表現等同於雄風的想法,很受到歡迎,泌尿科因此會對各種與男性的性相關的議題說三道四。不過泌尿科沒辦法解釋同性戀的成因,所以相對於精神醫學,泌尿科對同性戀的「管制」比較少。

可能是這個緣故,1976年初,小說家光泰的作品《逃避婚姻的人》在《中國時報》連載,同年4月由時報文化出版。期間光泰在報紙上回覆讀者來函,另外,報社邀請5位專家,針對這本小說,進行「名醫會診」。泌尿科醫師江萬煊當時開出的處方是「Let it be」(隨它去吧!),倒是花費許多篇幅,說明「同性戀」與中國的社會結構如何扞格不入。

是的,我不苟同上面那段話的第三個原因就是這個。台灣社會至少承接了漢文化、日本文化、二戰後跟著美援和美軍一起來的美國文化,原住民文化對漢文論述沒有起明顯的影響,姑且不論。在這些複雜且彼此影響的傳統中,漢文世界是在1944年潘光旦譯介《性心理學》之後,「把同性戀當成一種病」的看法才比較穩固。而且,潘光旦翻譯這本書之前和之後,都存在著對同性戀的各種不同看法。

此外,若不是二戰後國民黨政府的警察、跟國民黨糾纏不清的心理衛生、輔導和精神醫學,各自以不同方式強化,「同性戀是一種病」也不會那麼根深蒂固,或者說,會是另一番面貌。

道德有瑕疵跟精神有病,固然常常發生在同一個個體身上,但本質是不同的。

如果我們將疑問推得更深,就會開始懷疑一件事:同性戀這個概念,什麼時候才開始意味「同性戀/異性戀」的呢?「異性戀」這個概念也是被發明出來的。我甚至可以說,如果不是為了界定「同性戀」,「異性戀」也不會誕生。

這已經離原文有點遠了。我在這裡提出一個指標就好,它標誌著同性戀概念確立為「同性戀/異性戀」。

原文中提到1980年文榮光與陳珠璋在《臺灣醫學會雜誌》發表研究成果,我作點補充。那篇論文的基礎,是關於35位前往台大醫院精神科門診就醫的「男同性戀患者」的敘述統計,以及其中一個個案的療程描述、心理動力模型與分析(更細的細節我附在最後)。同一時間,《家庭月刊》和社工界的神棍彭懷真,也有關於同性戀的文章。

1980年代初期,精神醫學、通俗雜誌和社工學者的文章有一共同特色:用同性戀概念來切割人口。他們的文章呼應著同時代人的關切,好比人口中有多少同性戀、同性戀中有多少比例實行肛交、⋯。就像一棵樹張開枝脈,將人口切割為同性戀/異性戀,同性戀當中又有多少比例如何如何。

這個現象反過頭來佐證一件事:到了這個時候,同性戀概念已經鞏固為異性戀的對立面了。這意味,知道或想要知道同性戀的人,使用的同性戀概念,是異性戀/同性戀這樣的模式。(作家王禎和在1984年於《聯合報》連載的《玫瑰玫瑰我愛你》當中,已經敏銳地點出了同性戀的「商機」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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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ver 8 years ago

本文原是朋友動態更新的討論串下的其中一篇回文,後我張貼於我個人的facebook動態更新,附有原脈絡的說明。朋友轉載於facebook網誌時遺漏第一段的脈絡說明,不過發現時已經多手轉載,不及追補,姑且將原文脈絡的說明附錄於此。「這種邏輯最是迎合以下兩種人」一段,乃針對原討論串的參與者而發。


在朋友那邊看到〈反壟斷?你有被耍的感覺嗎?〉,朋友的感想如標題--覺得自己被騙了。朋友去年在民主廣場跨年(我則是在羊肉爐旁邊),我覺得他做的是對的,不該因為這位王大師而氣沮,於是回文。放在這並不方便搜尋,但我想求取批評,畢竟這段時間離塵囂較遠(XD)。


此文(我指accrcw75的文章)的根本問題跟那種「野草莓是民進黨策動的假學運」一樣。此文的邏輯是:檯面上各大媒體的資本都有國家和政黨傾向(廢話),因此「反壟斷」針對旺中(卻不同時打林榮三的自由等)是在說謊,說謊還找Chomsky來幫腔,更不可原諒。

這種邏輯最是迎合以下兩種人:(1)認為政黨不應介入社會運動;(2)對民進黨等所謂泛綠政黨有族群政治上的不信任甚至仇恨。(1)或是出於不了解(若是 刻意無視就更慘),(2)則有很多可能的成因,不過家庭成員的影響通常是最大的。而在台灣的狀況,最可悲的一點是(1)和(2)會彼此強化,畢竟國民黨根 本不需要社會運動。這彼此強化的兩點足以轉移這類文章本身的謬誤。

這類文章的謬誤,不管形式為何,通常有一共通點:忽略權力關係。譬如此文,忙不迭指出各家媒體的資本結構,卻完全不談資本結構對媒體內容造成何種影響。 (當然,也不談個別媒體的歷史,文章寫太長就沒人要看了。)所以,A是中資,B是美資,C是獨資,大家一樣差勁,一樣壟斷。然而,資本結構就能解釋媒體操 作其內容的策略嗎?譬如聯合報吧,它是國民黨養出來的狗,但它是一條貴賓狗,擅長的策略是佔領社會多數認為理所當然(這個概念只能從每次提出言論是否被反 駁間接觀察到)的道德高地,以此為社論、黑白集、編排報導的主要原則。(有興趣者可觀察「願景工程」系列的報導,如何在系列專題中邀功,塑造萬眾歸心的幻 象。)自由時報操作的策略就完全不同,它起初是本土資本家跟親國民黨媒體鬥爭的工具,它的利基是不滿國民黨及親國民黨媒體者。其社論、報導中的評論等,跟 聯合報的風格不一樣,相對草根、populistic(民粹,不過這詞在漢文黑掉了 XD),其讀者來函更突顯這一點(e.g. 打油詩)。媒體操作內容的策略沒辦法單從資本結構看出來。

至此我要說明的是,媒體的資本結構跟媒體操作內容的策略,其間的關係不是符應的,不是像一對一函數那樣,資本具有A屬性,該媒體就會以a方式操作內容。像 accrcw75這樣,其實只有說A媒體是x國資本,B媒體是y國資本,卻也順便假設A媒體跟B媒體「一樣都在騙人」(即操作內容的策略相同),進而推導 出A媒體跟B媒體在價值判斷上是「一樣」差勁。這樣才能理所當然地不談權力關係,而不會讓你我起疑。換句話說,此處的x國跟y國確切是哪一國,對 accrcw75一類的人來說根本不重要(或者他故意無視),因此x國跟y國間的權力關係也不重要(或者他故意無視)。(噢有啦,accrcw75特別提 到Chomsky討厭美資,所以呢?我還知道Chomsky跟Foucault辯論過咧,什麼跟什麼啊。accrcw75沒有大聲挑明說的就是他格外討厭 民進黨、泛綠,乃至親綠資本家。請問這是哪門子的價值中立呢?)

回過頭來,媒體的資本結構重不重要?當然重要。可是,不能像accrcw75那樣分析,而是要把上段提到x國跟y國間的關係考慮進去,才能去建立x/y國 資本與A/B媒體操作內容的策略,有什麼樣的關聯。旺中當時惡搞黃國昌(走路工事件)和陳為廷,是掀起後續社運的重要事件,因為旺中造假來掩護蔡衍明的交 易,恰好坐實反旺中團體的指控。旺中的行徑恰好暴露出中國的影響(以及蔡衍明對中國的影響不置一詞)。蔡衍明不是中資,但難道可以由此推論中國對蔡衍明旗 下媒體沒有影響嗎?其實今天如果蔡衍明只做米果生意,他把台灣的米果廠商全部併購光大概也沒人會說什麼,然而他插手媒體,危害比米果要深遠許多。他不僅要 做米果生意,還要做媒體生意,可是中國說:你要賣米果又要搞媒體,那你的媒體就必須配合我的政策,否則連米果也不用賣。在分析資本結構的時候,只看資本 (產權人)的國籍屬性還不夠,還要看該資本的「布局」。我想不到蔡衍明要繼續在中國做生意的前提下,他的媒體有什麼可能不成為中國官方的禁臠,頂多是操作 方式學著高明些吧。

然而,中國跟台灣,難道是兩個對等的大國?台灣有干涉中國外交?台灣有導彈瞄準中共?中國有讓幻想中的九二共識箝制他的國策?中國有幻想台灣市場是他的經 濟靈藥?旺中與中國官方的親近性(而不是旺中的資本結構)是它的危害會比聯合、自由、蘋果都大的原因。國民黨和過半台灣人對中國的幻想(特別是中國是台灣 經濟的靈藥這一點)已經夠嚴重了。

題外話:蔡衍明是個掮客,掮客的利益哪裡來?在於他壟斷所架通的各方間的訊息。如果今天中國跟台灣是較為對等的兩個國家,那麼自由派的解法或許可行,即與 其禁止併購,不如鼓勵更多廠商經營中國媒體業、經營中國新聞,如此,因為「有競爭」內容就「自然」會多樣,壟斷與掮客的「不當得利」就迎刃而解。然而,中 國與台灣的現實關係,讓這種想法「自然」破滅了。

回過頭來,反壟斷是為了什麼?我以為主要是反對大眾媒體趨同(尤其反對像旺中這樣,趨向中國帝國官方),並且在經營這場社運的過程中,提醒社會獨立媒體 (而非常常是假概念的媒體中立)的重要,以及鍛鍊媒體識讀的能力(雖然這在網路上已經有點淪為犬儒的「沒有媒體可以相信」--廢話,知識勢必是比較來的, 知出乎爭)。所以,在這場運動中,分析資本結構與分析媒體操作內容的策略是同等重要的。後者關乎媒體識讀,讓人相對有機會察覺「這新聞怪怪的」,而與其他 來源再作比較,得到對同一事物較為全面的覽圖。分析前者則讓我們了解到,這個特定媒體操作內容的策略,可能會與怎樣的資本布局相關(但其間的關係絕對不是 一對一的符應)。

不是說「大家都是X資,大家都很爛」,而是「A媒是x資,B媒是y資,C媒是z資,那x-y/x-z/y-z等關係,對於A/B/C媒操作媒體的策略有什麼影響?」